52.痴女怨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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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同于以往的沉睡,此时的我更像是被某种东西魇住了一般, 神志尚在, 可浑身却软的连一丝力气都没有。我勉力与这股深厚的疲倦对抗着, 恍惚间感觉侧脸一凉, 刷啦一声轻响, 紧接着便坠入了无边的漆黑之中。

    是蜡烛灭了。

    宋闻天在蜡烛熄灭的瞬间就睁开了眼, 一只手缓缓握紧了身边的落瑛,感觉到怀中的锦瑟在微微发抖,于是将她抱地更紧了些。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过于常人,即便是在暗夜中也能看清不少东西,她快速扫过房间的四角,却猛地发现原本一直坐到斜对面的村长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按理来说, 以青定的功力肯定不可能在这时还能毫无察觉地呼呼大睡, 与其说是沉睡, 不如说是昏睡更为恰当。

    难道是饭菜, 或是茶水?

    是了,她先前一直在里间为锦瑟更衣, 至今都没有喝过一口茶水, 吃过一筷饭菜,应该就是这些东西被做了手脚。

    在这时, 原本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几声细微的磨牙声,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也渐渐弥漫开来。这股气味……好熟悉?怎么感觉像是在哪里闻过一样?宋闻天皱眉想着, 忽而那阵腥风越来越近, 越来越浓郁, 她抬起头,迎面就撞上一张血盆大口。

    那张嘴里长满了非人类可有的锋利獠牙,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原来那股腥臭味就是从这张嘴里散发出来的,因为獠牙太过锋利,导致上下唇,乃至于整个口腔都被刺戳地不成原型,变成一滩软乎乎的“肉泥”。

    锦瑟将头深深埋进宋闻天怀里,颤抖地愈发剧烈起来。宋闻天放开锦瑟,将其护在身后,平静地举起落瑛与那人对峙着。

    宋闻天十分冷静,这股冷静是源自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,她有自信凭借自己的力量斩灭眼前的这个“怪物”。她静静等了片刻,那人却像石化了一般,半天都不曾动一下。宋闻天“刷”地拔出半截剑身,割裂般的剑鸣吓得那人往后缩了小半步。

    怪物还会怕人吗?宋闻天更加疑惑了。

    更加奇怪的事发生了。眼前的这个怪物非但没有攻击宋闻天,反而极其虔诚地跪了下来,双手和额头都紧紧贴合着地面,摆出一副心甘情愿臣服的模样,十分艰难地开口说着话,语调变异地不成“人”形,却还是可以大致辨别出是什么意思:“大,人……锦,锦瑟……还给我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尾调突然升起,像两枚利器刮蹭在一起,刺耳又尖锐。也是在这几个零星的本音中,宋闻天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:村长。

    “还给我……还给我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村长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缓慢朝着宋闻天的方向爬行着。村长的头颅深深垂着,几乎全程没有离开过地面,像极了一只无头的巨大爬虫,宋闻天看着眼前这幅诡异的画面,后背也被吓出了一层冷汗。她将落瑛完全拔出剑鞘,直指村长的头颅,沉声道:“再前进一步,我就杀了你。”

    村长果然停止了动作。又是“咔咔”几声响起,村长再次抬起头,不同于以往的卑微姿态,此时的他像是变了个人一般,整个人都变得极度狂躁不安起来,血腥味也随之越来越浓厚……

    咔咔——

    村长的头猛地往右一歪,歪出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角,脖子上的皮肉像拧麻花一样绞在一起,好像被人从侧面拧断了脖子一样。他桀桀一笑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宋闻天冲了过来,目标很明确,就是宋闻天怀中的锦瑟!

    村长很快,但宋闻天却更快,几乎在瞬间就抱起锦瑟跳了起来,躲过了村长的致命一击。她像一只优雅的白鹤,就算怀中还拖着个人,速度却分毫不减,村长就连她的衣摆都摸不到。宋闻天在不断的的闪避中也摸清了村长攻击的规律,村长的攻击频率虽然高,可力量却不大,就算真的挨到一下也没什么。真正让宋闻天忌讳的是他那满口的獠牙和尖尖的指甲,谁知道被这玩意碰一下会不会被感染什么的。

    她抓准时机,刻意一顿自己的步伐,村长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,血盆大口近在眼前,宋闻天当机立断踢出一脚,那脚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气,一声巨大的闷响应声而起,村长就像个残破的沙袋般被直直踢飞了出去,两扇木门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撞击力,纷纷四零八落地倒了下来。村长落在地上,浑身痉挛似地抽搐着,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宋闻天放下锦瑟,找到火石将蜡烛点上,又走到我和青定身前蹲下——

    啪啪——

    给了我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。

    神魂瞬间归体,灵台一片清明。我和青定同时睁开了眼,身体正在一寸寸地夺回控制权。宋闻天见我们醒了,也不多废话,只是撂下一句话就拽起落瑛走了出去:“待会过来帮忙。”

    宋闻天手持落瑛一步一步走到村长面前,村长犹如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,但眼睛还在咕噜咕噜转着。宋闻天面无表情地高举起落瑛,冷声道:“你还有什么遗言吗?”

    村长神情激愤,挣扎着想站起身却无济于事,血水混杂着泪水,一寸寸填满沟壑纵横的脸。他用几近于悲嚎的声音喊道:“你会,你会,后悔的!!!”

    “说完了吗?”夜风吹拂过宋闻天宽大的袖摆,此时的她宛如一尊冷面无情的杀人修罗,黑剑在月色中不断散发着幽幽的寒光,一挥而下,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
    砰砰砰——

    几声闷响,紧接着是重物入水溅起的水花声。村长的身体抽搐几下,便开始一寸一寸地燃烧起来,那股橘黄色的火焰温柔地舔舐着每一处皮肤,逐渐将整具身体燃烧殆尽,只落下一滩轻飘飘的黑灰,随风散于天地间。

    宋闻天一甩落瑛,将剑刃沾上的血滴甩去。她转过身,就看见了锦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,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,可她的表情却不见丝毫的悲伤。宋闻天只看了一秒就撤开眼,缓步朝屋内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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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和青定在经过一阵短暂的调整后,都纷纷扶着墙站了起来,虽然腿还是有些打飘,但好在没什么大碍了。

    锦瑟低垂着头站在原地,泪水不断倏倏地往下落着,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惜。宋闻天走上前,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锦瑟的肩膀:“是你爷爷吗?”

    锦瑟浑身一僵,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,锦瑟的爷爷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!居然对自己的亲孙女做这种事,看来莫家村发生这么多离奇的怪事,也都是这个村长一手策划的!不过,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?又为什么会变成那种狰狞的怪物?

    宋闻天显然也和我有同样的疑问,她轻轻使力,示意锦瑟在长凳上坐下,我们也跟着依次落座。宋闻天认真地看着锦瑟,严肃道:“锦瑟,接下来我问你的每一句话,你都必须如实回答我。”

    锦瑟点头。

    宋闻天:“莫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?还有村长,为何变成了那副模样?”

    锦瑟:“爷爷他并没有撒谎,莫家村真的来了一伙自称是‘使徒’的家伙,可爷爷却没有拒绝他们,反而将他们奉为座上宾。好景不长,‘使徒’的到来并没有给村庄带来祥和,反而发生了数次离奇的命案,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就消失不见了,怎么找也找不到踪影,可爷爷却从未追查过,从来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,直到某一天,我亲眼撞见爷爷在啃食消失了许久的张大娘的头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爷爷一直都在欺骗我们,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。”

    宋闻天:“那些‘使徒’是何模样?你可有和他们接触过?”

    锦瑟摇头:“‘使徒’们一般不与我们接触,他们似乎很是瞧不起我们,从来都不和我们说话,只是通过爷爷传达所谓‘神’的话语。我从来只见到过爷爷做……做那种事,可却从未见过使徒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宋闻天蹙眉:“后来呢?村长是如何处置你的?”

    锦瑟停顿了好久,掩面道:“爷爷将我关进了一个铁笼子里,我不能站也不能躺,只能蜷起身子蹲着。他日□□着我喝一种奇怪的药,看着像血,却又比血要腥臭数倍,只要我违抗他的意愿,他就会将我拖出笼子反复鞭打我,直到我心甘情愿地喝下那碗药为止。后来我学聪明了,我开始装疯卖傻,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取得了爷爷的信任,让他将我从笼子里放了出来。可在这一年的时间里,我的身体也发生了许多变化……我开始出现幻听,变得疑神疑鬼,心跳快地就像要炸开一般,经常在深夜里都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。”

    我们三人在听罢锦瑟的一席话后,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锦瑟继续开口道:“曾经关着我的那个地方,墙上挂着三幅画像,其中一人是你,另一个是你,还有一个男子……我却记不太清了。啊,还有一首‘使徒’们常念的诗,我记了下来,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,全诗只有两句:“北风起,月神殿;斩风现,千刀灭。””锦瑟先用手指点了点宋闻天,又转向我。

    我和宋闻天面面相觑,一股无可名状的恐惧感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青定俯身上前,诚恳地握住锦瑟的双手道:“锦瑟,明天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。”

    锦瑟却苦笑着摇了摇头,眼神平静又绝望:“我这幅样子,出去又能怎样?要是有一日我也变成像爷爷那样的妖怪该怎么办……我不想害人,我……”

    青定急急道:“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!”

    锦瑟抬头扫了一眼青定,又低下了头,用细如蚊吟的声音应道:“嗯。”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宋闻天在这时也开口道:“青定,兰儿,看来明日我们得出发去一趟北域了。”我和青定互相交换一次眼神,都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就这样沉默地过了一夜,次日天不亮,我们四人就牵着马下了山。

    锦瑟的一袭天青色罗裙一如初见时那般飘逸灵动,她站在莫家村村口处的那块大匾下,一路目送着我们离去。清晨迷茫的白雾很快将她掩藏,锦瑟瘦削的身影被吞入这漫天的苍白中,再也寻不到一丝踪影。

    青定吸了吸鼻子,凝视着锦瑟原本站立的方向良久,最终还是狠心地一夹马腹,跟着我和宋闻天的脚步策马疾奔起来。

    锦瑟一直立在原地,神情平静又麻木。一抹鲜红划破雾白,宛若脚踏祥云而来,雪白的长靴踩在地上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可速度又极快,眨眼间就到了锦瑟身前。

    锦瑟面无表情地跪了下来,那人伸出一只手,细长的五指上都留着长长指甲,涂着鲜红的丹蔻。他像抚弄猫儿般轻柔地抚摸着锦瑟的发顶,轻笑道:“你做的很好。”

    其声仿若林籁泉韵,令人陶醉。他抬起头,定定望向北方,眉心的三瓣金色花钿在层叠的白雾里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