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9.莫家村(三)
当我和宋闻天闹得正欢时,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愈来愈近,逐渐与马车持平, 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声透过布帘传了进来:“师姐, 师姐!”
青定面色一变,抬手叫停了马车,掀开帘子往外一瞧, 只见青子卿气喘吁吁地扯着缰绳, 雪白的额上沁满了汗水,当他的视线与青定相接时, 青子卿居然连汗都顾不上擦, 就这样傻乎乎地挺起身, 笑容十分灿烂:“师姐, 你怎么不等等我。”
青定却将脸一沉:“你跟来做什么?”
青子卿没想到青定会直接给他脸色看, 浑身如触电般一僵,但很快又调整过来, 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几分:“因为我想你啊……”
青定厉声:“够了!”
青子卿被青定严厉的样子吓了一跳, 呆呆地骑在马上不知所措。青定转过身, 胸膛上下起伏地十分剧烈,她伸手揉了揉额角, 再次看向我和宋闻天时语气和缓了许多:“对不住,劳烦你们等我一会。”宋闻天点头, 算是默认。
青定二话不说便跳下马车, 随手一拽缰绳, 就将青子卿连人带马地拽了过去。我十分八卦地探出半个脑袋去凑热闹,却被宋闻天扯了进来:“这是人家的家事,你那么兴奋做什么?”
我靠,当然兴奋了!这里一没电视二没手机,更别说是网上冲浪了,唯一的消遣就是那些干巴巴的话本子,好不容易被我撞见一出现场版的大八卦,岂有不兴奋的道理?这是每个女人的天性!我拿着一副“不然呢人活着就是要看八卦”的表情看向宋闻天,却被她泼了盆凉水:“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……宋闻天居然威胁我!行吧,不看就不看!我恋恋不舍地将帘子放下,气鼓鼓地抄手坐在宋闻天身边,一言不发。过了一会儿,宋闻天才开口道:“青定不喜欢子卿,这些不过都是子卿一厢情愿。”
我歪头:“青子卿居然是个情种?”
宋闻天轻抚发梢,眼神飘散:“子卿性子温和,一切事物到了他手上总能被处理地井井有条,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,他都能转圜三分,可唯独对这个六师姐念念不忘,这么多年了也未曾改过,这大概是子卿命中注定的劫数吧。”
我:“劫数?师父,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神神道道了?”
宋闻天瞟了我一眼:“就好比你,如果没有收你为徒,我的日子只怕会比现在要轻松不少。”
我“哼哼”一声:“才不会呢,肯定是无聊!我多好啊,长得又可爱性子又讨喜,还不挑食好养活,资质也不差,带出去也不怕会丢人,这么好的徒弟你说你上哪找去?”
宋闻天被我的一番话逗得笑了,她轻轻打了下我的脑瓜子,骂道:“你说的也对。”
青定回来了,细白的面皮涨的通红,看上去气得不轻。她前脚刚上马车,后脚青子卿又扒上了窗户,悲悲戚戚道:“师姐,就让我跟着你们吧,我不上车,就骑马在后边跑,这样也不行吗……”
青定眉心一跳,宋闻天眼见着不好,想要伸手去拦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青定竖起柳眉,用十分厌恶的语气对着窗外那人说:“青子卿,你别再来纠缠我了。我早就和你说过,我不喜欢你,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凑到我面前恶心我,不要让我更讨厌你。”
青子卿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,薄唇微颤,转瞬就变成了悲容。宋闻天轻轻叹出一口气,无能为力地缩回手。
青子卿慌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叠道符,伸进窗内递给青定道:“我和大师姐怕你带的道符不够用,这些都是我们连夜赶制出来的,你……拿上吧。”
青定沉默地将道符收下。青子卿狼狈地缩回手,但面上的泪水还是快了一步,没能等他用手遮掩就掉了下来。他用力扯出一个“灿烂”的笑容,翻身上马道:“那我回去啦,师姐你,你多保重身体。”说完不等青定回答,便头也不回地一骑绝尘而去,与其说是离开,不如说是逃跑更为恰当。
青定沉默了几秒钟,抬头吩咐马夫道:“师傅,可以走了。”
宋闻天在这时才插话道:“你不该这么对子卿,他并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青定苦笑着,抬起头望向宋闻天,如墨玉般剔透的眼瞳在此刻却灰蒙蒙一片,里面凝聚起了一汪盈盈的泪水:“闻天,你何尝不懂我的苦衷?为何还要装傻?我并非有意中伤子卿,只不过,只不过……我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,我的心里也早已容不下除了她之外的第二人,活人是永远不可能和死人相争的……闻天,你,你们明明知道,为什么还要这样逼我?是,子卿没有做错什么,可我又做错了什么?我无非是,无非是……”青定的声音越来越低,宋闻天伸手搭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。
“我知道了,以后不会再提。”宋闻天轻柔地抚摸着青定瘦削的背脊,表情淡淡的,让人猜不出她此时的情绪。
我缩在一旁安静地看着,青定的故事我不曾知晓,可情绪是可以共通的,我能感受到来自于青定身上那股悲戚的力量。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不敢提起的过往,而作为旁观者的我们,虽无权干涉,但却可以做一个沉默的听众,提供一个温暖的肩膀,至少宋闻天和我,都是这么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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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天后,如期抵达莫家村。
这莫家村远比我们想象地要气派不少,远远望去,那村门修的就像低配版的南天门一样,全是用白石垒砌而成的,通体光滑,应是下了不少的功夫。最上面挂着一块墨字蓝底的大匾,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:“莫家村”
青定拍了拍衣摆处溅上的灰尘,眯着眼抬头望了会那块大匾,说:“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。”
宋闻天也跟着点头:“天色也不早了,先进去借宿一晚,至于你那件事,也等到明日再处理吧。”
青定却摇摇头:“不可如此,还是需要实地考察一番,视轻重缓急程度后再做定夺。”
宋闻天先迈开步子,大步朝着村门内走去:“随便你。”我也跟在宋闻天身后走了进去,青定则在吊在最后。
进到莫家村内,脚下就是一条宽敞平坦的青石大道,两边建满了鳞次栉比的房屋,各个都是青瓦飞檐,看上去又精致又气派。这么一个偏远的村庄,居然这么有钱?不知道他们是从那赚的这些钱啊。我边瞧边感叹着。
越往深处走,却越觉着不对劲。
莫家村很大,太大了,走到现在都没看见一个人,仿佛街边上建的那些房子都不是给人住的,而是摆设一般。一阵阴风吹过街道,扫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几声乌鸦喑哑的叫声响在远处,更是让人觉得后背阵阵发毛。
我已是怕得不行,将自己紧紧贴在宋闻天身边道:“师师师师父,这里不会是鬼村吧?”
青定举目四望,瞬间就否定了我的说法:“这里建筑物的排列顺序都很有讲究,应是经由高人指点而建。阴阳协调,五行俱佳,绝无可能是‘鬼村’这种至阴至邪之地。”
我:“可是……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啊?”
就在这时,宋闻天却抬手遥遥一指道:“谁说没有人的,那不就是人吗?”
我和青定顺着宋闻天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女人款款而来。她穿着一身极为飘逸的天青色罗裙,一头乌黑青丝如飞瀑般倾泻而下,一举一动之间自有一段天然的风流。虽是个极美极仙的女子,可在此情此景下出现,还是不由让人联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,比如——
女鬼!
还不等我出声,那女子的一双颦颦妙目便锁定上了我们三人,再也移不开半寸。因为脸过于瘦削,而显得眼睛格外的大,大的吓人。油纸伞从她手中滑落,她掩面惊呼一声,居然就这样直直冲我们冲了过来。
“真的有鬼啊啊啊啊啊!!!”我被吓的一蹦三尺高,狂乱地拽过宋闻天和青定挡在身前。
宋闻天和青定同时拔了剑,落瑛出鞘,铮铮的剑鸣声回荡在空旷的长街上,令人心神一凛。那女子似乎也被这声剑鸣给吓住了,呆呆地立在距离我们三四米远的地方,以袖掩目,开口便是一段柔肠百转的悲戚之声:“情郎,我终于等到你了,你为何要拿剑指着我?”
情……郎……?
我们三人面面相觑。我挠了挠头:“我们这里有男人吗?”
宋闻天没有搭理我,那女子见我们放松了警惕,又迅速地上前几步。宋闻天见状,直接将落瑛拔出剑鞘,平平举起用剑尖对着那女子道:“再进一步,休要怪我剑下无情。”
女子果然停住了脚步,眼泪流的更凶了:“情郎,你好狠的心。也罢,也罢。如果连情郎都不爱我了,那我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……”说罢,她居然猛地朝着落瑛剑的剑身撞去,宋闻天面色剧变,在慌乱中掉转剑身,才不至于酿成惨案。
女子如乳燕投林般扑入宋闻天怀里,如猫儿似地在她怀中上下磨蹭着:“我就知道,你舍不得杀我。”
这是什么八点档的狗血剧情啊?!
我和青定站在一处,用怀疑的眼神审视着宋闻天。宋闻天气得面色发红,沉声道:“我不认识这个人!”
女子却握住她的手,搁在唇边轻柔地吻了一下,用甜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说道:“情郎,我们早已有夫妻之实,你又怎会不认得我呢?”
青定的眼神瞬间变了,此时的她正用一种“宋少主啊没想到你藏的这么深”的表情看着宋闻天,慢悠悠地竖起一根大拇指,用气息发声道:“你真行!”
宋闻天接也不是推也不是,气得恨不得拔剑砍人,却也无济于事,毕竟她来这里只是借宿又不为杀人,可是这女子实在不讲道理……
这究竟是个什么事啊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