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8.莫家村(二)
青定告了声谢, 撩袍坐下。
宋闻天亲自为青定斟茶,袅袅的白雾升起,模糊了面容:“青定, 好久不见。”
青定微微一笑, 用圆润的指尖不断摩挲着茶盏的边缘,说:“嗯。应该有两三年了吧,听说宋少主初次参加名剑大会便摘得了魁首, 青定常年待在无量宫上不问世事, 不能第一时间向少主道喜,还望少主恕罪。”
白雾散去, 宋闻天执茶细品, 似乎并不打算回应方才青定说的话。青定也不急也不恼, 只不过是收回了手指, 改为交叠至于小腹前。两人就这样面对面静坐着, 气氛十分怪异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宋闻天才开口道:“有话就直说吧。”
青定这才笑了:“因为子卿。”
把玩茶盏的手一顿, 宋闻天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青定道:“子卿他何时来了点苍派?难不成他也来参加可采莲盛会了么?”
青定摇头:“子卿并不曾参加可采莲盛会, 他是昨天才到的。”
宋闻天原本惊诧的眼神变为复杂, 她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青定来,可不论她怎么瞧, 青定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,任由谁也无法撼动其分毫。宋闻天撤回眼, 轻声叹气道:“好吧……”
青定颔首, 变戏法似地从怀中掏出一叠土黄色的符咒, 摊开铺在桌上说:“其实我此行前来凉州城并不只是为了可采莲盛会,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。”
我“咦”了一声,好奇地想伸手去碰那摊放在桌上的符咒,却被宋闻天一把扯住,她怒斥道:“你还是黄毛小儿吗?怎么还是改不了见着什么就想去摸一摸的坏毛病,‘道符’你也敢摸,真是无知者无畏。”
我被宋闻天训地满面通红,讪讪地缩回了手。
青定却笑说:“不妨事,只不过是些辟邪祈福的符咒罢了,碰一下也没什么。是这样的,在约莫半年前,一个自称是凉州城莫家村的村长不远千里上到无量宫求符,说是村里有小孩不懂事冲撞了鬼神,被鬼神下咒给魇住了,成日里神神叨叨的,老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胡话。师父本不以为意,只随便散了些符水、桃枝给他。村长一去之后就没了音讯,就当我们都以为此事已平的时候,就在半个月前,又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于莫家村的飞鸽传书。”
“虽说是半个月前收到的,可距离信件寄出应该已经过了一月有余。信件上写着:村长回村后将符水和桃枝散给那几个被魇住的小孩后,他们确实好了不少,和正常人无二了,村民们这才放了心。可好景不长,有一伙自称是‘使徒’的家伙闯入了莫家村,不为抢劫也不为乞讨,而是来莫家村传教的。那几个人有男有女,都长的极其标志,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般,可村长却并不领情,带了几个青壮年举着锄头把人家赶了出去。从此以后,原先那几个被魇住的孩子们又再次复发了,甚至比先前还要严重起来。村长慌了神,以为自己真的得罪了神明的使徒,现在神明要降罪于莫家村了。在惊恐之余,只好急书一封再次请求无量宫的帮助,无论什么条件一概接受。”
宋闻天一直沉默地听着,带青定说话才开口道:“所以左掌门就派你来了?会不会过于草率了些?”
青定却摇头道:“掌门如果要派我一人去莫家村,就不是再顺道让我来可采莲身后做裁判了。掌门他根本不想接管此事,派我来无非是想叫我顺道去打探打探虚实,届时再做论断。”
宋闻天撇了撇嘴角:“听着倒像是你们掌门的风格。”
青定不可置否。宋闻天该用指节轻敲桌面,发出“叩叩叩”的声响:“这就是你找我们的全部原因么?”
青定笑的有些腼腆,歪头道:“其实还有一点。”
宋闻天:“什么?”
青定:“我的盘缠不够了。”
宋闻天:“……”
我:“……”
青定:“……qvq”
“行吧。”宋闻天站起身,摆了个送客的手势:“那我们明日辰时,不见不散。”
青定站起身,我也跟着青定站了起来,送她出门。青定微笑着与宋闻天道别,却在临别之际忽然转过身,拉起我的一只手摊开,紧接着掌心一凉,我好奇地想打开手去看看手心里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,却被青定制止了。她面无表情地冲我眨眨眼,我居然有种被电到的感觉。
青定走了,我才打开手,原来是一枚小巧精致的兰花耳坠。
我爱不释手地捧着它,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看了个遍,又献宝式地把它捧到宋闻天面前,兴奋道:“师父师父,你看,这个兰花耳坠是不是和我很配?”边说着边将手上捻着的耳坠往耳朵上比。
宋闻天抱起双臂,一副“我才不要碰这个破烂玩意快给我拿开”的表情,冷冷道:“品相下乘,质地粗糙,毫无诚心。”
我却不以为意,反而喜滋滋地将这枚兰花耳坠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,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回了房。
彼时,两个点苍派的女弟子正沿路找着东西,一人对另一人说:“算啦师妹,不过是枚下品兰花耳坠,没什么好稀罕的。”
师妹却一脸要哭的表情,粉白的小脸几乎皱成了“包子”:“可那是师姐送我的礼物啊!”
师姐抬手揉了揉师妹软软的头发,笑说:“只要你乖,别说是兰花耳坠了,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师姐也摘下来送给你。”
师妹:“师姐,你又在吹牛皮了!”
青定独自一人站在远处,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对渐行渐远的师姐妹,直到两人再也看不见踪影后才动身离开。面无表情的模样,让人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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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辰时。
我在睡梦中被宋闻天叫醒,顶着一头鸡窝在床上精神恍惚了好一会儿。青定早早就来了,正坐在外间喝茶小坐,我邋遢的样子也被她看了个干净。厚脸皮和羞耻心一较高下,最终还是羞耻心占了上风,我以手捂面飞速地跑了出去,愤愤地打水洗脸。
宋闻天坐在青定对面,面色“惋惜”道:“可不巧了,我和兰儿统共只有一匹马,估计要委屈你跟在马儿身后跑了。”
青定却没有被宋闻天的这番话所激怒,笑得一脸懵懂无害:“啊?这样吗,那真是难办呢。可是我已经叫了马车呀,两匹马四个轮子的豪华版马车,应该够坐下三个人了吧?”
宋闻天攥紧茶杯,阴恻恻道:“你什么时候叫的马车?付过钱了吗?”
青定摊手,一脸招牌式的无辜模样:“就是昨晚呀。我昨天不也和你们说过了么,我没有那么多盘缠,这马车钱当然是由面慈心善、侠肝义胆、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宋少主来付啦。”
宋闻天被青定的无耻所折服了,无语半晌才吐出半句话:“为不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不知道,但是我现在非常想□□两刀。”
青定曲起手搁在唇边,大力咳嗽起来:“注意形象!”
在门外洗脸的我依稀听见几句宋闻天和青定的对话,什么“插刀”之类的,于是便一脸好奇地甩着手边进边问说:“你们在说什么啊?什么插刀?插谁啊?”
宋闻天:“没你的事,穿你的衣服去。”
我委屈地扁了扁嘴,灰溜溜地钻回屋子里换衣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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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马车,就连车轱辘都比一般的马车要大许多,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银子的芬芳。我兴奋地第一个钻入车内,惊喜地发现马车里的木地板上居然还铺了一条毛茸茸的毯子,看材质应该是兔毛的,手感极佳。
我和青定都十分开心,十分满意,可宋闻天却不那么开心,从上车后就一直黑着一张脸。我见宋闻天黑脸,还以为是又有什么事触到她的逆鳞了,于是更不敢轻易和她搭话,转而和身边的青定聊得火热。我对她剿灭土匪一事十分感兴趣,一直缠着她想听详细的内容,青定起初不肯说,被我纠缠地久了,才沉默地撩开衣袖,露出雪白的胳膊——
雪白的胳膊上印着一道长且丑陋的伤疤,像一只粉色的蜈蚣。虽然不是我受伤,但我还是感到胳膊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。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搭在这道伤疤上,轻声道:“还疼么?”
青定笑着摇了摇头:“很危险,你可千万别学。”
我白眼。心想我就算是想学也不敢好吗?我又不是武松鲁智深,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啊。想到这里,不由更加佩服起青定的勇气来。
我和青定正一来一回聊得火热,冷不防被人从后边一拽胳膊,整个人就仰头倒了下去,正好倒在一处柔软的怀抱里。我抬头,就瞅见宋闻天黑如包公脸,正一脸“肃杀”地盯着我。我颤巍巍道:“师……父?”
宋闻天嘴上训斥着我,手上却越收越紧,将我锢在她怀里动弹不得:“看来你见到东西都要上去摸一摸的毛病还是没有改掉,兰儿,你说师父要怎么罚你好呢?”
???
别啊师父!我冤枉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