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7.莫家村（一）
凉州可采莲盛会圆满结束了。今年的魁首被青山派斩获, 英雄榜刷新过一轮之后, 莲青城依然稳居榜首。而我呢, 则光荣地做了那鲜花下勤勤恳恳陪衬的绿叶, 与那名青山派弟子并称第一, 不过是倒数的。
关于我溺水一事, 众说纷纭, 什么版本的说辞都有。有说我原就不识水性，不过是为了千刀门的脸面而硬着头皮被推举上可采莲盛会的, 这倒还算是比较靠谱的,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呢。更有甚者，将我那天辗转于三人怀抱的事添油加醋地编排了一番, 生生编成了个五派弟子最为津津乐道的狗血桥段，一言以蔽之：无非是我爱宋闻天，宋闻天爱莲青城, 而莲青城爱我，弦歌又深爱着莲青城, 四个人之间的情情爱爱、恩恩怨怨、缠缠绵绵、拉拉扯扯，剪不断理还乱, 简直比琼瑶笔下的爱情故事还要缠绵。自那之后, 众人看到我的眼神就变得不一样了起来，害得我天天见着人就以袖遮面，尴尬到无可附加。
不开心的事是多, 可开心的事也不是没有。我来点苍派也有小一周时间了, 在这两天才如愿见到峰悟的真容。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, 峰悟峰掌门这个中年老男人，在这一年多的时光中非但没有变老，反正愈发精神抖擞起来，一张玉白的面皮紧致地连小姑娘看了都自愧不如。人们都说“老来俏老来俏”，我估摸着大概就是峰悟这样的吧。
心里这么想着，嘴上不知为何就窸窸窣窣地说了出来。后脑一疼，是宋闻天的一巴掌糊在了我的后脑勺上。我捂着可怜的后脑勺，十分尴尬地笑着。峰悟却丝毫不以为意，反而笑得比我还要开心：“‘老来俏’？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，真是有意思。”
宋闻天欠身道：“峰掌门恕罪，兰儿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峰悟：“闻天呐，在峰叔叔面前就别端着少主的架子了。芳兰可是我引荐去你们千刀门的，要论起功劳来，我可不比你这个师父差。”
宋闻天：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。”
峰悟上前揽过我的肩膀，将我拉至一边：“走，我们去旁边说些悄悄话，不让你那个小气的师父听见。”
我犹豫地回过头，宋闻天笑得一脸无奈，对我比了个“放心去吧”的手势。
“在千刀门这一年过得还好吗？宋奇还有宋闻天这一老一小两个家伙有没有欺负你？”
我摇头：“怎么会！宋伯伯和师父待我可好了。”
峰悟：“我听说你在这一年间就将千刀门的剑法全部学会了，这是真的吗？”
我：“虽说是都记住了，不过只是‘纸上谈兵’，至今都没有实战过呢。”
峰悟嘿嘿笑道：“千刀门的刀法不错，剑法就一般了。不是峰叔叔和你吹牛皮，什么北风楼啊无量剑派青山派，在剑术的造诣上全都不如点苍。峰叔叔自创的‘飞花舞柳剑法’，就算是对上‘斩风刀’也可一较高下。”
“斩风刀？”我问。
峰悟咳了咳，将激动的神色一敛：“那都是些陈年往事了，不过就是一把刀，不提也罢。芳兰呐，你要是真想学剑，那峰叔叔就把飞花舞柳剑的秘籍给你，还有你背上背的那把破剑，是宋闻天铸的吧？叫什么……紫宵银月？没什么用的玩意儿，光会取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。赶明儿峰叔叔送你把新的，就送你……飞花.舞柳剑吧？你看如何？”
我吓得连连摆手：“不敢不敢！多谢峰掌门抬爱，芳兰不过一籍籍无名之辈，仰仗峰掌门的知遇之恩才得以投入名门拜师学艺。峰掌门对我的恩情，怕是芳兰用这辈子都回报不完，要是您再将那掌门信物赠与我，那恐怕不止这辈子，就连下辈子也还不清了！”
峰悟见我不肯，只好叹息道：“既然你不愿意，那我也就不强求。”
我抬起头，深藏在心底长达一年之久的疑问呼之欲出，借着这个机会，我终于痛痛快快地说了出来：“峰叔叔……您为何待我如此好？”
峰悟被我问得一愣，眼中的亮光肉眼可见地灭了下去。他伸出手，轻轻地搭在我的头上，缓声道：“自我看见你第一眼起，我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，好像我的女儿并没有死，她不过是去了别的地方，一个很远的、我所不能找到的地方，她在和我赌气，气我不遵守约定；现在她气消了，所以又出现了……芳兰，我知道你不是她，可是我……”峰悟的声音渐渐发紧，静默半晌才继续开口：“请原谅我，芳兰，请原谅我……”
我劝慰道：“没有关系的峰叔叔，您要是不嫌弃，我愿意做您的，您的干女儿……”
峰悟粗鲁地抹了抹脸，又恢复了先前嬉笑的模样：“有你这句话，峰叔叔这个‘中年老男人’也知足了。”
峰悟一脸欢乐地揽着我往回走，原先一直在笑的我，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。
无论是峰悟也好，千刀门也好，宋闻天，莲青城，乃至于可采莲盛会，如若不是我占据了“宋芳兰”这个壳子，还能像今天这样，收获到这么多的爱和快乐吗？就算原先的“宋芳兰”早已神魂俱灭，可我仍是个“贼”，我偷了原属于她的一切。
如果剥开这层壳子，又还有谁会爱我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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衬着忙碌的日子还没到来，又或是还没有轮到我和宋闻天去承担这些压力，我和宋闻天一致决定：先不返回千刀门，而是继续停留在这凉州城中好好玩上一番。却不是去那种繁华的城中，而是去探访那些人迹罕至却又绮丽风光的地方。听说在凉州与卧龙州的交界处有一座矮山，山上可见四景，山脚是温泉滚滚，而山头却是冰封千里，十分奇妙。一不做二不休，我们索性就将此行的目的地定在了这座位于凉州和卧龙州交接处的“四景山”上。
本打算在歇息一夜后，辞别峰悟和莲青城等人就骑马出发，可在当天晚上，香榭里就来了个“不速之客”，打乱了我们先前的计划。是个我从未见过，却经常听见其名字的人——
无量剑派，无量七子之一：青定。
青定天生一副好相貌，却不似女儿的娇柔，而是有棱有角，颇具几分男儿的英气；身量极高，据我目测，应该有一米七五以上，一身蓝白道袍飘飘然然，愈发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，不似池中物。因为气质过于中性，如若是不仔细观察的话，估计就会将她认作一阴柔男儿。
但青定却不是因为样貌而被人所知的，而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。
在这个世界的北宋朝中，女子和男子一样，可出丁、可出仕、可经商，风气自由开放；青定在“出家”做道士之前，就是一枚金闪闪的进士。出身官宦的她，从小衣食不愁，聪慧好学，什么都好，就是一心不在仕途上，偏爱些志怪物语，还略教不改、屡教屡犯；这可气坏了其父县丞老爷，威逼利诱地压着青定去参加了乡试，青定也十分争气，一路高歌猛进，待到放榜之日，二十四位天之骄子中就有她的名字，据说还是陛下在看过她所作的文章后钦点的进士。
这是何等的荣耀？何等的光宗耀祖？何等的扬眉吐气啊？县丞老爷笑得嘴都要歪了，恨不得跑去自家祖坟看看有没有冒青烟，可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，却让他再也笑不出来，惊喜也随之变成了惊吓。
青定不仅在殿前出言不逊，甚至还当着陛下的面直言说：草民想回清平。
这不是打陛下的龙脸吗？不过陛下就是陛下，胸襟气度还是比常人要开阔不少，只不过是撤去了青定进士的头衔，下放其回老家修整县志去了。
你不是想回老家吗？那我就满足你。
任谁都说青定不被当场用虎头铡铡成九段就已经是万幸了，能够活着还被下放回乡修整县志更是万幸中的万幸，纷纷歌颂其陛下的心慈仁善来。
青定安心回了乡，差点被自家县丞老爹打断一条腿，安分了一年之后，又闹出事了，不过却不是烂摊子，而是义事——她竟然凭借一己之力剿灭了常年盘踞与清平县清平山上的一窝土匪，八个壮汉，一夜全灭，震惊了整个清平，乃至于整个并州城。
人们都说青定当初就不该出仕，该出丁，这么剽悍的功力不放到沙场上扬名立万，窝在一间小破屋子里修整县志，多憋屈啊？不过还是得怪青定自己不争气，怨不得旁人。
在剿灭了土匪后，于某年某月某日一个平凡的午后，青定留下一封极为简略的书信，再次离家出走，这一走，便是好几年。
县丞老爷展开信，上面赫然八个大字：
“我出家做道士去了。”
县丞老爷气得当场翻了白眼，整个县丞府里顿时人仰马翻，从此以后，“青定”这两个字也就成了整个县丞府不可提的禁忌，提了就要倒立抄静心咒的那种。
听完这个故事后，我是打心底地佩服青定这个人。她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：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！简直就是我等‘凡人’的偶像啊！
可在见到青定本人之后，她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癫狂且不走寻常路，相反的，青定完全可以称得上是温和有礼、温柔体贴的标准模板了。
当她注视你时，你总能从她如墨玉般温润的眼神中读出多种意味来。青定的眼神虽然很温柔，可我却从中读出了掩于淡然之后的悲伤。
青定做了个道法，单刀直入道：“我能否与你们同行？”
宋闻天：“不行。”
我：“行。”
宋闻天蹙起眉，狠狠瞪了我一眼，我却选择装傻，乐呵呵地拖出一个蒲团，招呼着青定落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