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6.凉州可采莲(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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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宋闻天的一席话如梗在喉间的一根刺, 吐不出也咽不下, 扎的人喘不过气来。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抵触,以至于我开始在宋闻天怀里不断挣扎着,叫嚷着要她放我下来。

    宋闻天无奈地放下了我, 我刚落在地上就使劲跺了跺脚,边跺边说:“哎哟,脚都麻了。”一抬头, 就发现宋闻天正用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眼神望着我, 看得我后背发凉。我垂下手, 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人是如此的陌生,好似从前的宋闻天展露出来给我看的,不过是冰山的一角。宋闻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?我对她来说,又是怎样的存在?一直以来都没有答案的我, 在此时更加迷惘了。

    “师父,为何要这么问我?”我低着头, 紧张地攥紧两手的食指。

    宋闻天沉默良久,久到我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,怀疑眼前的宋闻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时候,她才开口道:“兰儿,你年纪还小, 心境不够稳固, 只不过仗着年少气盛便一味觉着自己什么都是对的, 一时误入了歧途也未能自察。你自小便跟在我身边, 也没什么玩伴, 这是师父的失职,没能让你在一个‘正常’的环境下长大……”

    我神情激愤地打断她:“什么叫‘正常’?什么又叫‘误入歧途’?我不想听哑谜,有话就直说吧。”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对宋闻天用敬语,我试图用最直接,也是最尖锐的方式让宋闻天知道我的愤怒。

    宋闻天却闭上了眼,眼睫轻颤,像两只受伤的黑蝶。

    我却步步紧逼:“你说啊!师父,你告诉我,到底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?您不是我的师父吗,您不是说过要永远教导我、陪伴我吗?为何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?师父!!”

    “兰儿……”宋闻天再次睁开眼,用无限接近于轻叹的语气说道:“你要是不喜欢,那为师就再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我气得想骂人,在原地像只仓鼠似地团团转:“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,这是,这是……哎!反正和你也说不清!”

    我扭头就走,却在经过宋闻天时被她拽住一边胳膊。我用几欲“喷火”的眼神挑衅地看向她,宋闻天却瞥开眼,顺势将手松开,与我背道而驰。

    漫无目的地纵马疾奔着,不知跑了多久,才影影绰绰地“嗅”见几丝人气。

    这条街……怎么这么熟悉?我牵着马一路四处张望着走过,当再次看到那家“凉州第一鱼”时才恍然大悟,原来这里就是我初到凉州时来的地方。可是从这里到点苍派不是需要三天的路程吗?我这才骑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马居然就到了,这也太奇怪了吧?

    不对,我驻足回首,朝着方才来的方向望去。这条路比先前的官道要窄上不少,沿途人迹罕至,全然与我先前走的那条不同,或许是被我误打误撞寻着了条捷径。

    嘿,瞧我这狗屎运。要是前世的我运气也像这样就好了,生下来就健健康康的,那样我才不会被勾到这破地方来,还受那种破气!可是……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就算重下一次地府,也逃不过再穿回来的命运罢了。

    客官,进来玩呀~

    公子,来嘛来嘛~

    一声声莺歌燕语将我从沉思中叫醒,我寻声望去,那高悬于头顶的三字牌匾是那样的熟悉:

    群芳楼

    怎么又走到这了?我可不想再进去一次。牵着马就要往回走,可一想到宋闻天对我说的那番话,我又生生止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其实我怎么会听不懂宋闻天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,无非就是觉得我变弯了,学坏了,所以误入歧途了呗。要说起同性恋这个三个字,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肯定不陌生,就连我那个小破高中里公开的都有好几对呢,也不曾出现过什么歧视、排挤的现象,大家都很开明,都很包容。爱就是爱,爱是没有对错之分的,我一直深以为然。

    可是……要深究起我到底是不是弯了这件事,一时半会我也拿不准主意。如果我弯了,为什么就算是莲青城这样的大美女抱着我,我也不会有任何悸动的感觉?如果我还是直的,那又是为什么每当我见到宋闻天的时候,心里总会有种异样的感觉呢?忍不住想黏着她,想对她撒娇,想占有她的怀抱……

    所以……我到底是怎么了?

    我定定地望着群芳楼上“群魔乱舞”的众人,在心中暗暗下了个荒唐又大胆的决定:

   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,今天,我就要真枪实弹去“实验”一番!

    第二次进群芳楼,已经较之初次前来要有经验多了。当小厮来为我引导时,我居然说了句听起来极为熟练的话:“我去顶楼。”小厮一听,嚯,这是个内行人,二话不说就将我往楼上带去。

    今天群芳楼的生意好像不大好,顶楼十分冷清,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在抽水烟玩骰子,我的到来也不过是吸引了她们一秒钟的目光罢了。我尽量将自己缩在角落,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周围的人来,却失望地发现彩儿好像并不在这里。

    就在我四下张望之时,一双柔弱无骨的手不知何处就这么缠上了腰际。我惊得浑身一颤,那双手却收地更紧了:“‘公子’,您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,是第一次来么?”

    我被她从身后抱着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十分紧张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姐姐,你能不能放开我?”我完全不敢碰到那人的手臂,颤巍巍道。

    “燕子,松开她。”

    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身前响起,腰间的禁锢应声而松。我惊讶地抬起头:“彩儿?!”

    彩儿上前一步,伸手将我肩上的皱褶抚平,柔柔一笑道:“少侠,您来看我了。”

    我使劲点头,双眼放光地上前握住彩儿圆润的肩膀:“彩儿,你快亲我一下!”

    彩儿瞪大了眼,似乎被我吓着了。

    我“啪”地打了自己一巴掌,苦笑着不断摆手说:“不是不是,对不起彩儿,我一时失言,不是有意要调戏你的!”

    彩儿却一把将我拽了过去,力度之大,饶是我也被她拽地一个趔趄。我被迫倒在她怀里,看着她原本柔情似水的眼神骤然一变,这样俯身向我压了下来。

    唇与唇紧密地贴在一起,彩儿的唇非常柔软,可她的吻却一点也不温柔,极具侵略性。柔软的唇瓣重重碾过我的双唇,时不时用舌尖轻轻舔(弄)着脆弱的唇肉。在彩儿猛烈的攻势下,我根本毫无招架之力。

    彩儿的舌尖在我的唇上灵巧地绕了一圈,试图撬开我的牙关,长驱直入。我被吓得一个激灵,猛地推开了彩儿,没有控制住力道,竟然直接将彩儿推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对不起,彩儿……”我慌乱地想去扶起彩儿,没想到她却再一次吻了上来。

    我侧身躲过,这次我学乖了,再也不敢碰彩儿半下,而是选择掉头就跑。几乎是跳着下了楼梯,沿途中不知撞翻了多少个小厮,状若疯魔地一路逃出了群芳楼。一刻也不敢歇息的我,在出门后便翻身上马,慌不择路地纵马疾奔起来。

    彩儿的吻并没有给我任何悸动的感觉,相反的,而是让我感到害怕和悲伤。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,又或许是……和我想的那个人也完全不一样。

    莲青城不知何处冒了出来,手上不断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钱袋。彩儿跟在她的身后,冷冷一笑说:“堂堂一大派护法,居然还会怕一个黄毛小丫头?”莲青城不可置否地挑了挑眉,随手将钱袋往后一抛,被彩儿稳稳接住。

    “不是怕,只是好奇罢了。”莲青城的心情看上去十分愉悦,她扭头道:“小丫头的钱袋里可有不少钱,真是便宜你了。”

    彩儿却将头一撇,不屑道:“是她自己丢下的。这些钱对我来说,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。”

    莲青城:“是是是,整个群芳楼都是您的产业,您自然不缺这几个小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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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色渐渐暗了,没有灯笼照明的我骑的十分惊险。

    不知跑了多久,月亮已经高高地挂上树梢了,皎洁的月光照亮眼前的路,倒是比先前要好走不少。可马儿却不再配合起来,故意和我唱反调,无论我怎么拍马勒缰绳都不肯再跑快一些。我气得一夹马腹,骂道:“你白吃这么大了你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我就被马儿一个起身掀了下去,落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,差点被马蹄踩到。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,骂骂咧咧地想去牵马:“长本事了你!你刚才差点踩死我你知道不!!”

    马儿却极为得意地嘶鸣一声,撩开橛子撒欢地向前跑步。两条腿终究比不过四条腿,不死心地追了一会儿,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儿越跑越远,逐渐消失在远方。

    无法,我只得一瘸一拐地徒步而行,好在这时已经到了点苍派门前,天色已晚,我狼狈的样子也没有被人发觉。

    一路朝着香榭的方向走去,在路过苍翡翠时却发现了一抹雪白的身影,正静静地坐在岸边,不知在干些什么。

    是宋闻天。

    我一瘸一拐地走上前,与宋闻天并肩而坐,两两无言。良久,宋闻天主动开口道:“兰儿,是师父错了。”

    我的鼻子有些发酸,垂头苦笑道:“因为师父,我可是落了一身的伤。”

    宋闻天沉默半晌,唇边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,随风而逝:

    “我又何尝不是呢。”

    月光幽幽,如给成片的莲海上覆上一层银色的流光;举目望去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